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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成果推介

书讯|白马藏族英雄神话《阿尼嘎萨》单行本正式出版发行

时间:2021-01-14 15:59:55   浏览量:

莫超、刘启舒编著的《阿尼嘎萨》一书,于2020年12月由沈阳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分21章计48万余字,为国内首部白马藏族英雄神话“阿尼嘎萨”的出版单行本,对研究白马人民俗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陇南师专教授蒲向明为该书做序。

 

             英雄神话:白马藏族叙事的本原存在

 

            ——《阿尼嘎萨》序言(节选)
蒲向明

 

编者按:本文为莫超、刘启舒编著《阿尼嘎萨》一书的序言,系原稿的节选部分。原稿3万余字,分《英雄神话:白马藏族叙事的本原存在(上)——<阿尼嘎萨>在川西北的搜集与整理情况述论》和《英雄神话:白马藏族叙事的本原存在(下)——<阿尼嘎萨>在陇南的搜集与整理情况述论》两文,分别公开发表于《宁夏师范学院学报》2019年第8期和第9期。原稿未尽部分,又以《陇蜀族群史诗:白马藏族叙事的追忆、认同与写定——<阿尼嘎萨>(<阿尼•格萨>)文本搜集整理问题探微》一文,发表于《甘肃高师学报》2020年第3期。赵逵夫先生对《阿尼嘎萨》的整理研究极为重视,于2020年5月致电蒲向明教授,就他发表的一系列关于《阿尼嘎萨》的论文给予高度评价,并提出了很好的指导意见。

 

川西北和陇南接壤毗邻地域的白马藏族,其民间文学是较为发达的。毫无疑问,白马藏族文学属于中华民族文学一分子,因而属于中国文学的有机部分,有其不可忽视的地位和作用。它以独有的文学特质,和其他民族文学一样,丰富并充盈着中华民族文学的体量和内质。白马藏族文学伴随着本部族的繁衍和发展,用白马语塑造富有想象力、生动活泼的艺术形象(或意象),不仅在本族内教化人心、开展审美教育和文化延续,而且也为其他民族的人们展示了他们曾经的历史和现有生活状态、精神追求和文化理想。

我在2011年至2016年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白马藏族文学的整理与研究”(编号:11XZW023的六年时间里,带领项目团队先后十余次进入四川绵阳市平武县、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九寨沟县(原南坪县,1997年改为九寨沟县)和甘肃省陇南市文县、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等两省四县白马藏族较为集中的聚居区,以及相关白马藏族散居(包括与汉、藏、羌等族小杂居)地域,进行田野调查和文艺采风,获得了较为全面的第一手白马藏族族群民间文学调查材料,总容量在300万字左右。据此我们感觉到白马藏族文学远较我们预想的,要特异、复杂而深刻得多

英雄神话故事,在白马藏族神话中所占数量相对较大,一些作品无论从情节生成还是主体人物形象塑造,都应该说取得了很大成就。现代神话学有一个经典性表述:神话就是真实性、神圣性的信仰叙事(祁连休、程蔷、吕微《中国民间文学史》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白马藏族英雄神话基本适合于这一表述,一些作品定型的时间相对较晚,但文学性更强,表达了该民族繁衍发展史上改造自然、惩恶扬善、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利用英雄形象,在神话中白马人对生产、生活经验和感受给予了幻想性概括和总结,故事的倾向转到英雄人物的号召和率身方面,使人不再那么过分地恐惧自然,树立信心,在面向未来时能获得更大力量,代表作有《阿尼嘎萨》(别称《阿尼•格萨》)、《阿尼•泽叟毕基》《劳美阿美盖美》《白登巴色如》《白马少爷》《月月》等。

《阿尼嘎萨》(《阿尼•格萨》在甘肃文县方言区翻译的异名)是白马藏族最富文学性的民间文学作品,对其展开整理和形成版本并开始流传经历了一个比较长的时期。

《阿尼嘎萨》最早的搜集整理工作,是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在白马语川方言区开始的,平武音译名《阿尼·格萨》。1981年7月至8月上旬,四川大学中文系和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四川分会、平武县文化馆组成20多人采风队,深入到平武县白马公社的白马藏族村寨(聚居社区)开展田野调查。8月底,调查采风队完成了《平武白马藏区采风报告》(见三家单位19827月联合编订的铅印内刊本《四川白马藏族文学资料集》第1-15页),其中对白马藏族文学在白马语川方言区平武土语群流传的散说体(原文称“散文方面”)概括了五部分的内容,把《阿尼·格萨》和《白登巴色汝》归在第二部分“关于民族迁徙、歌颂民族英雄和机智人物的传说”中。

幸运的是,近六七年来甘肃文县在白马藏族英雄故事《阿尼嘎萨》(《阿尼嘎萨》和《阿尼·格萨》实际上是同一个人物、同一个故事在甘川两省翻译上的差异)搜集与整理方面成果迭出,可为我们进一步研究和探索提供不时之需。

《阿尼嘎萨》的主要流传区域,在甘肃文县铁楼乡白马峪河流域的白马藏族聚居区连片村寨,对于这个白马语甘方言区白马藏族文学有规模的搜集整理活动开始于本世纪初,个体独立的搜集整理活动,要比这个时间早,但文本的公开传播数量少而且时间也晚。

2000年3月初,陇南地区党史办焦红原(1966-)在工作中看到档案材料,1980年文县铁楼人民公社革委会《请示成立白马藏族(氐)自治公社的报告》和文县革委会请示武都行署《关于铁楼、博峪两个公社改为藏族人民公社的请示报告》(文革发[1980]145 号),他做出了去白马藏区实地采访的决定,并汇报给时任陇南党史办副主任的罗卫东,得到许可即进入白马峪河白马藏族聚居村寨实地调查,随后就有了历时三个月、长达3万余字的手记随笔《白马纪行》(共17节),最早出现在内部刊物《万象》2000年第2期上。这是我所知最早有组织的陇南方面白马文化调查活动。该篇每节基本都是活动进程及其感受的速写,细致的载录并不多,即便有也主要在文化方面,诸如白马藏族的居所、服饰、歌舞、祭祀、语言、酿酒、待客习俗等,文学方面相对更为稀疏,只提及了白马藏族的《酒歌》和相邻汉家村寨肖家山流传的吟唱体长篇爱情故事《肖家女子马家人》,对于《阿尼嘎萨》的流传只字未提。(见毛树林、李世仁主编《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散文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512月出版,第90-135页)

2003年9月甘肃日报社副总编杨德禄(1950-)带领记者小分队“走进白马河流域白马山寨”,“考察研究白马人历史文化”,重视调查他们的宗教信仰、饮食习俗、族源历史、服饰歌舞、农耕狩猎、酒俗酿造、历史传说、村落建筑等等,对白马人的历史传说、民间故事、酒曲情歌有所提及,但基本都是代笔而过简要介绍。他们采访过草河坝村的老人曹建民(生平不详),但并未有搜集整理的故事文本出现。(见杨德禄《大山深处的白马人》,载2003917日《甘肃日报》)

2008年初,由陇南市政协主导,联合甘肃省社会科学院、陇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部分专家学者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特别是文县热心白马文化研究的人员开始了对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有组织、有计划的调查,成效极其显著,包括对白马藏族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同年底,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研究会成立。至今十年来,陇南白马人的民俗文化研究结出硕果:2009年8月由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研究”系列《调查资料卷》《论问卷》,2011年9月由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该系列《故事卷》《服饰卷》《舞蹈卷》《歌曲卷》《语言卷》,长篇英雄故事《阿尼嘎萨》搜集整理本首次出现在邱雷生、蒲向明主编的《故事卷》里,是目前见到的在陇南文县白马藏族聚居区以白马语甘方言流传的《阿尼嘎萨》最早完整版本;2015年12月甘肃人民出版社又出版了“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信仰卷》(上下册)、《非物质文化遗产卷》《故事卷》《服饰卷》《舞蹈卷》《歌曲卷》《杂歌卷》《散文卷》《论文卷》 共10本著作,书系《故事卷》同时收录了《阿尼·格萨的故事》《白登巴色汝》和《阿尼嘎萨》。这些成果的出现,引起了研究界、文化产业界和旅游业界对白马藏族特色文化的高度重视,形成多界面互动、共推经济社会发展的良好局面,可以说张金生、邱雷生等同志所做的贡献居功至伟,人们不会忘记。(有组织的调研记录详见《故事卷》《散文卷》后附录《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调查研究活动纪事》,总计约8万字)

个人对陇南白马藏族文学的搜集整理,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刘启舒《白马河畔达嘎寨》,是我见到的最早关于白马藏族文化实地采访的记录(见1988年7月27日《陇南报》)。曹锐《白马山寨的火把之夜》不仅写到火把节的风俗,而且记述了白马藏族古歌的咏唱(1995年5月14日《甘肃日报》百花副刊)。焦红原《白马纪行》中提到文县档案馆谭昌吉、陇南地区文化处王国基等老同志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涉猎白马藏族文学的搜集201512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散文卷》133-134页)。余石东《红海子》记写强曲村红海子的美丽传说,不失散文笔法(2004年8月30日《甘肃日报》百花副刊)。但总体来看,2008年以前文县个人对陇南白马藏族文学的整理还是零星的,真正成功的作品还比较少,存留也不够。这方面,四川平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做得比较好,除前面我已经举过的例子外,如高应华、如爱尔、瑟哥、秦天文《黄羊关的白马藏族考源》(《平武文史资料选辑(总第1辑)》1986年第1辑第47-50页)以及张荣生、何定国 《白马人习俗散记》四川省平武县政协编《平武文史资料选辑[3]1989年第 69-72页)等篇幅短小的有关作品,我们今天依然能够阅读到。

这里要特别提及的是,我所见第一本陇南著者正式出版的、收录白马藏族文学作品的书——刘启舒编著的《文县白马人》(甘肃民族出版社20067月版)。该书共九辑,涉及白马藏族文学作品就有两辑。第三辑民间传说”收录了《四山班家的传说》《白羽毛的传说》《面具舞的传说》《火圈舞的传说》《红海子的传说》《石门瀑布的传说》《白马老爷的传说》《创世传说》《牛歌的传说》《黄狗的传说》《大熊猫的传说》《洪水淹天的传说》《新娘鸟的传说》《诸葛亮一箭之地的传说》《白马氐王太子武都的传说》《肖家女子的传说》等16篇以文县为主兼顾平武、九寨沟县的白马藏族文学作品,揭开了陇上白马藏族民间传说神秘的面纱。第九辑“艺文著述”收录了以“白马歌舞”为题的《白马新酒歌》《达嘎之子》《白马峪教师之歌》《向往神鸡》(白马舞蹈)、《欢乐的白马娃》(白马少儿舞蹈)、《达嘎欢歌》(白马舞蹈)等韵文(说唱辞、歌词)。其中的《白马新酒歌》组诗,由《大山里的白马人》《白鸡翎飘起来》《向往神鸡》《美丽的白马河》《酒歌唱得月儿圆》《心中的酒歌》《白马峪之歌》《请喝一碗咂杆酒》《请到白马山寨来》《白马红海的传说》《欢乐的达嘎寨》《欢乐山寨》《背水姑娘》《我们是太阳月亮》等14首歌词组成,从不同角度反映了白马藏族的生活情态和时代美感。遗憾的是,刘启舒在该组诗的题记和引言里均未写明采录过程,事由、唱述者和参与者以及时间、地点等相关信息。记写白马舞蹈的作品从主题思想、舞蹈情节、舞蹈结构、演员和服饰、舞蹈表演、场景、歌词等方面做了著录,表现了白马舞蹈具有的舞剧因素和傩舞戏特点,极具文学艺术研究价值。同样的缺憾,就是对采录信息、传承情况不够重视,记述失位,影响了读者对作品价值的判断。

刘启舒先生是文县乃至陇南最早投身白马藏族文学作品搜集整理的地方学者。2008年底我应约去文县开展“挖掘白马人民俗文化资料的学术培训活动”时,首次认识了刘启舒先生。当时在赴铁楼沟白马峪河田野考察时,利用工作间隙,我做过一个对他的采访,他介绍说:

1966年毕业于文县一中,1968年在文县最偏远的博峪藏族乡(1984年划归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阳坡生产大队插队,在藏乡坚持劳动两年多时间。1970年底被县招工,分配文县桥头供销社任营业员、出纳员、统计员等工作。1973年调文县四中(在桥头公社)任教10年,1982年调文县文教局工作,任文化干事。1983年调文县县委报道组,次年任报道组组长,从事新闻工作30年。上世纪80年代从事新闻工作后,深入文县铁楼藏乡新闻采访,在与白马藏族群众广泛接触中,开始了解了白马人的故事、山歌等。(蒲向明《文县白马藏族田野调查手记》2008辑,据录音整理)

这段资料对《文县白马人》一书中关于陇南白马藏族文学作品的搜集记录可以做一个注脚:他搜集白马故事传说和韵文歌词,开始于2003年,这些收获是他新闻采访之余的“副产品”,皆因业余爱好所致,因而表现为瑕瑜互现,整体成就当然可以理解为瑕不掩瑜。

据了解,刘启舒大量投入时间和精力搜集整理文县白马藏族民间文学(延及九寨沟县草地乡毗邻文县哈南寨的一些白马藏族村寨),是自2008年担任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研究会文县分会会长以来。他以爱好担当了这个学术责任,深入文县铁楼、石鸡坝、丹堡、城关等4乡镇20多个白马山寨,釆访白马人故事、白马山歌、谚语等。至今十年来所遇交通、人事、生活等方面的困厄和挫折难以尽述,总行程约有3万公里左右。 2011年5月汶川地震三年重建结束,他的新闻工作也随之画上句号。他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对白马藏族民间故事、歌词的采访调查,先后深入文县20个乡300多个村社,采访对象约有七八百人,釆访民间故事1100多个、山歌2万多首,总计300万字。故事主要有《阿尼嘎萨》《白马老爷》《月月》《洪水的传说》《白马江三》《白马少年南金》《小丫》《梦先生》《熊猫舞的传说》等。这些故事主要流传在铁楼乡的十几个白马山寨,约占白马故事总量的70%,余者流传于文县石鸡坝、城关、丹堡、桥头、天池、梨坪、堡子坝、尚德、玉垒、石坊等十多个乡镇,至今保留有大量录音资料和手记文字。

10年来,他除和县文化局非遗办主任班保林(白马藏族)一起调查釆访白马人故事外,大多时间进行单独釆访。他深入各白马山寨总计有五六十次,一般性釆访白马藏族村民男女约200人,最大年龄近90岁,最小年龄20多岁,也有部分干部职工。釆访对象一般都会说汉话,讲述时整理思维和回忆占去较多时间,“打番说”(即讲白马语)后再用汉语文县方言解释和翻译一遍。不是很清楚或理解不清的地方,班保林同志兼做一些翻译工作。因刘启舒在白马藏区生活和工作过多年,能听懂一些白马语,加之讲述者多能讲汉语方言,所以调查中语言交流不是太困难。

刘启舒搜集整理《阿尼嘎萨》,先后历时有35年,有资料做如是载录:

在文县报道组工作的刘启舒先生,198310月深入白马山寨采访时就喜欢上了阿尼嘎萨的故事。之后20多年时间里,多次采录该故事,记录整理了一些资料。有着30多年记者生涯的刘启舒,对白马民俗文化情有独钟,退休后一个人骑着自己的摩托车爬山入户,一直没停止采录白马人民俗文化资料。土生土长的白马人班保林,是听着阿尼嘎萨的故事长大的。参加工作后,又在当地任教,他喜欢并通晓白马人的民俗文化。2008年,受陇南市政协委托,他俩历时三年,栉风沐雨,翻山越岭,走乡串寨,先后40多次深入强曲、草坡山、寨科桥、迭部寨、入贡山、麦贡山、枕头坝、案板地、薛堡寨、堡子坪等全县十几个白马山寨,进行了对《阿尼嘎萨》的)集中采录。(见张金生、邱雷生主编《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故事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512月版第335页)

说明刘启舒对《阿尼嘎萨》的采访和了解,有一个长时间的积淀和积累的过程。比较而言,集中搜集整理《阿尼嘎萨》成书,主要时限在2008年至2010年:

采录人刘启舒2008年至2010年底三年时间的集中采录中,采录的方式是笔记、录音、录像,以录音为主,笔记和录像为辅。由于受条件限制,采录时多数采用汉语讲唱,没有记谱和录音。曹富元老人用白马语讲唱的《阿尼嘎萨》故事,存有部分录音、录像和文字资料;班正联、王瓜人、田继灵等人讲述的《阿里嘎萨》故事,也存有部分录音资料。而2008年之前,采录人多次采访《阿尼嘎萨》故事,由于当时条件限制,全部采用笔记的方式,没有录音、录像资料,尚保存有一些文字资料。书中该故事署名的讲述人,仅是最主要讲唱者。讲唱人还有班运良、班运民、王瓜人、杨茂清、班尚孝、班继民、班树怀、金海全、班代寿、田继灵、田代全、王撞林、尤武林、杨双信、薛九保、班占柱、班正礼等30多人。(资料来源同前,见第336页)

其实,这个记载中的讲述者还是有出入的。据我的了解,刘启舒采录《阿尼嘎萨》是以曹富元(1951—)的讲述为底本,主要用汉语(文县方言)讲述,说唱全部是白马语,然后再由他本人和其他人翻译商定。曹富元讲唱的篇幅占全部故事的一半以上,最长整段讲唱时间在十小时多(含喝水、中途短暂休息时间,不计用餐时间),主要补充者有班正联(1933—2016)、杨双信(杨线巴1928—2015)。其他补充者除上述资料列举者外,还有马唐生、王撞林、尤武林、田代全、田代生、田玉生、余流源、余林机、余东富、余石东、余杨富成、杨四、杨岁荣、杨代生、杨高金、杨志军(1979—2012)、班喜贵、班贵荣、班新仁、班正新、曹斌、曹林生、薛神行代等40多位讲述者,其中杨高金(1915—1995)、班占柱(1926—2008)、班正礼(1928—2008)在采录前后相继离世。总之,刘启舒的这个《阿尼嘎萨》整理本,断续经历了30多年时间,属于讲述者、主要补充者、外围补充者、其他采访人等近200人的集体口头述作,属于众人讲述的“综合本”。其中提及的讲述者和绝大部分补充讲述人员,我本人和项目团队在多次田野调查中有深刻接触,了解甚多。

刘启舒对《阿尼嘎萨》的搜集整理,是建立在全面调查基础上的。他通过对不同讲述人的研判并进行比较研究,使读者较好地看到了故事全貌,看到了在不同时间段和生活经历中故事讲述者在内容方面的发展变化,避免了依据片面材料得出片面结论的误区。由这个长篇英雄故事,使人们增进了对白马藏族文学的新认识。

刘启舒对《阿尼嘎萨》的搜集整理,较好地体现了民间文学“忠实记录”和“慎重整理”的原则、方法。

从我们的调查实践就可以知道,搜集白马藏族民间文学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忠实记录需要有极大的耐心。刘启舒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从纯粹的笔记,到录音机录音,再到使用录音笔搜集《阿尼嘎萨》故事的原始资料,经过了不断地摸索,反复地记录、比较、研究的过程,最后在大量占有的第一手材料中整理出了这一比较完美的长篇白马藏族民间叙事作品。

他的忠实记录还体现在搜集的全面性上。他对白马语文县方言区(中心区域在白马峪河流域)的英雄故事《阿尼嘎萨》搜集是全面的,主要体现在:对作品各种异文的搜集比较全面,从现有的几十万字的手写笔记和50多个小时的录音、录像资料来看,40余位讲述者先后100多次的叙述,基本做到了对《阿尼嘎萨》这一部作品零碎不全地广泛搜罗。他以口头资料为主,也不忽视书面材料;正面的材料要搜集,反面的材料也有记录;有旧的早期资料,也有新的访谈素材。总之,做到了一概搜集,全部保存。

他忠实记录《阿尼嘎萨》,是以现场采录的多种异文作基础的。几十年的积累,2008年至2010年的全身心投入,使他从不厌其烦的调查研究中占有到必要的资料,经验的累积和工作中的反复体会,使他对《阿尼嘎萨》有了比较确切、充分而深刻的理解。在语言使用上,尽可能记录非常生动的语言,栩栩如生地勾画斜哦嘎萨、阿扎伊、茨曼娜姆、昼什姆等的性格、形象,使整个故事充满光彩。

刘启舒对《阿尼嘎萨》故事的慎重整理,就是在大量忠实记录材料的基础上分步整理作品。这个方面突出在以下几点:第一、是把各种记录稿分类编纂;第二、是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和叙述能力,根据自己(包括别人)搜集的各种原始记录整理作品,依据是可靠的;第三、他尽自己所能,保证了作品内容的忠实性,也保障了整理工作的严肃性和一定的创造性;第四、他以草河坝草坡山白马藏族村民曹富元的讲唱记录为底本,进行多方面补充,在通稿时删节显然不太适宜的内容,对艺术粗糙之处在无伤原意的情况下作了适当的修改;第五、更换过于偏僻的方言土语,规整词句;第六、经过对比,删去不必要的重复, 使文字准确生动,通俗易懂,并能较好地显示出白马藏族故事的地方生活特色和民族特色。

刘启舒《阿尼嘎萨》整理本完成后,首先被收录在邱雷生、蒲向明主编的《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研究•故事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1年9月版第14-185页)中,版面容量约13万字。其后,又全文收入陇南市文联选编《大美陇南·民间故事卷》(2012年内刊本)。《阿尼嘎萨》的公开发表,引起学界重视和著名学者关注。杨军、蒲向明论文《母题类型视野下的白马藏族民间难题故事——以陇南白马藏族故事为例》(《北方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 年第 2 期)对其母题类型展开研究,认为:“《阿尼嘎萨》属于异类/穷汉娶妻型故事,属于传统的爱情婚姻考验母题类民间故事,这种考验母题既和当时的生产生活方式紧密相连,又和民族民俗文化有着密切关系。”余永红、蒲向明《白马藏人神话中的蛙神崇拜及其文化渊源》(《民族文学研究》2014年第1期)对《阿尼嘎萨》做了更深入探讨:“在白马藏人有关‘蛙神’的系列神话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阿尼嘎萨》,此神话虽然不是白马藏人的创世神话,但从故事的完整性、内容的丰富性、流传的普遍性等方面来看已具有了创世神话的一些特征。”“从《阿尼嘎萨》的内容和结构来看,主体情节与西南各民族中的蛙神故事基本相似,但其中的智胜妖魔、与白马皇帝三公主成亲等情节,也可能与藏族历史神话《格萨尔王传》的影响有关。”蒲向明《论白马藏族神话的主要类型和述说特征——以陇南为中心》(《贵州文史丛刊》2013年第3期)一文,用了较大篇幅深入论述《阿尼嘎萨》的文学意义和民俗文化意义:

以《阿尼嘎萨》为代表的白马藏族英雄神话故事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要比前几类神话有很大提升。《阿尼嘎萨》是我们整理出的容量最大、内容最丰富的白马人神话故事,有10余万字。该英雄神话系故事形式而非史诗形式,从现存状况看,它应该是白马藏族集体创作的一部伟大神话故事,历史悠久,内容丰富,流传广泛。《阿尼嘎萨》为我们提供了中华民族宝贵的原始社会形态和丰富的文化资料,应该是代表了白马藏族民间故事和口传活态文化的最高成就。这篇神话从基本生成、初步定型到不断演进,既包含了白马藏族民族文化的原始内核,又融汇了不同时代这个民族关于历史、社会、自然、信仰、道德、风俗、文化、艺术的大量知识,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美学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就是白马人的伊利亚特奥德赛

   封尘著文《独特的族群多彩的文化——白马人及白马人文化》(《中国艺术报》2015 3 13日)对此说表示认同“《阿尼嘎萨》详细介绍了白马先祖在白马人拓荒开疆的历史长河中的丰功伟绩,故事中的白马先祖犹如白马人的“格萨尔王”、“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阿尼嘎萨》也被称为白马人的民族史诗。”王阳文则从另一个角度看《阿尼嘎萨》故事的流传:“有关阿尼嘎萨的故事在族群内部有很多版本,虽然情节不同,但都有从东向西迁移的内在结构,故事结局也都是阿尼嘎萨化成了一座山峰,这座山就位于今天的平武县白马乡西侧。”(《白马人火圈舞的身体实践与文化表征》,《北京舞蹈学院学报》2014年第5期)王萍《陇南白马人的蛙崇拜意识》从蛙崇拜角度探讨《阿尼嘎萨》故事情节的生成轨迹:“阿尼嘎萨是白马人进入父系社会男性崇拜的表征。”“《阿尼嘎萨》这一故事反映了白马人希望在与山神、青蛙结成的特殊关系中,实现人丁兴旺、强健人口繁殖的心理。”“阿尼嘎萨‘血统’的非同寻常……一定意义上是白马人山神崇拜观念下对力量、对英雄、对男性崇拜的隐喻,是白马人早期社会生活的曲折反映,这种崇拜是构成远古白马人精神生活的重要内容。”“陇南白马人民间故事《阿尼嘎萨》是白马人的英雄史诗,阿尼嘎萨不但具有超凡的神力,而且身上闪耀着神人崇高品质的光辉。作为白马人的历史英雄与民族符号,故事中不乏一个群体在理解历史与现状、生活与思维结构之间产生的选择与重组以及时代错置等。”(《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125日第8版)张雪娇、杨珍《白马藏族民间故事母题探析》中说:《阿尼嘎萨》是白马人婚恋故事中“凡人与动物间婚恋”的典型故事,“《阿尼嘎萨》讲述了‘青蛙丈夫’斜哦嘎萨和白马皇帝三公主的婚恋。”(陈思广主编 《阿来研究(第2辑)》,四川大学出版社20155月版,第197页)张雪娇《再谈白马人民间故事之母题》认为,《阿尼嘎萨》是白马人故事母题生成的主要来源:“《阿尼格萨》讲述了白马人的英雄祖先阿尼格萨虽是一只青蛙,但他拥有超凡的能力,经过层层考验,最终迎娶了白马皇帝的三公主,在替天行道、斩妖除魔的伟大功绩面前,被推选为白马皇帝的故事。这个故事中包含了‘出生奇特’、‘难题求婚’、‘降妖除霸’、‘为民造福’等四个母题。”(邱雷生主编《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论文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512月版,第112-113页)

刘启舒《阿尼嘎萨》整理本首次面世,也引起了著名学者关注。陶立璠先生指出:

白马人的英雄故事《阿尼嘎萨》特别引起我的关注。这一故事收录在《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研究丛书·故事卷》中。该故事完全具有英雄故事的结构。首先,这一故事是以英雄的名字命名的,其中融入了神话和传说,内容十分丰富;其次,故事的讲述具有连贯性,大致由15个连环故事组成,包括神奇出世、初露身手、想要成家、进宫求婚、智胜恶棍、凤岭取宝、皇帝允婚、公主生爱、修身成人、情牵千里、鏖战妖魔、才赢皇位、降服妖魔、铲除恶霸、为民造福等。比较奇特的是,阿尼嘎萨的出世,十分神奇,属于民间故事中的怪孩子类型,或青蛙王子型。随着故事的进展,又揉进许多难题型故事,使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其三,故事的叙述方式上,采取了英雄史诗常用的韵散兼行形式,有说有唱,故事部分散文叙述,抒情部分加入韵文歌唱,生动而活泼。《阿尼嘎萨》采录文本,长达10多万字,详细讲述了阿尼嘎萨一生的英雄事迹在民间广为流传……(《第二届中国白马人民俗文化研讨会交流文集》中共陇南市委、市人民政府20153月内印本第2—3页)

这段话对此《阿尼嘎萨》具备的民间文学价值和英雄故事特点、白马藏族文化特质给予了全面评价和充分肯定。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近年来,研究《阿尼嘎萨》的专文相继出现体现了较好势头:王萍《刍议陇南白马人蛙崇拜的文化意蕴——以民间故事<阿尼嘎萨>为讨论中心》(邱雷生主编《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论文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512月版,第142149页),唐海宏、蒲向明《藏彝走廊“青蛙娶妻”型故事的情生成和文化意义——以陇南白马藏族故事<阿尼嘎萨>为中心》(邱雷生主编《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论文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512月版,第150-169页),潘江艳《基于<阿尼嘎萨>的陇南白马人的民族特性》(《天水师范学院学报》2016年第4期),温虎林《白马人英雄故事<阿尼嘎萨>类型化解构》(《安康学院学报》 2016 5期),潘江艳《<阿尼嘎萨>中的“歌诗”与陇南白马人的歌唱》(《甘肃高师学报》2017 年第11期)等等,这些公开发表的文章就刘启舒《阿尼嘎萨》整理本作了不同层面的深入研究,达到了对文本阐释和学术发现的一个新阶段,一个新高度。据此势头看来,还会有新的研究成果相继出现,我们拭目以待。

当然,我们对刘启舒《阿尼嘎萨》整理本做一个回视和检讨,就会发现还存在很大的改进空间。他本人指出:(我们)回过头来看,《阿尼嘎萨》故事虽然填补了一个空白——这应是该整理本的最大成功之处——但也存在不少问题。最主要的问题在两方面:第一、叙述语言没有尽可能选用采录时白马人讲述者使用的文县方言(以保持原始风貌),而只考虑了普及和传播需要,釆用普通话叙述,使故事的本原性、真实性大打折扣,也使得故事的地域性、民族性特色不够鲜明;第二、为了使叙述生动,做了适当的文采修饰和再编辑,使文本有明显的‘创作’痕迹,虽然力求保存白马民间文学的艺术光彩,但还算不上一个科学版本,这是我们后续还要做的课题。(蒲向明《陇南白马藏族民间文学田野调查手记》2015812日甘肃文县铁楼乡迭部寨村访谈刘启舒记录)陶立璠先生也认为:“《陇南白马人民俗文化研究丛书·故事卷》中的《阿尼嘎萨》故事整理本,采录者给读者的传承信息太少,故事结尾只提供讲述者、采录者姓名,显然和故事本身的流传不对称。这样一部英雄故事,读者希望得到更多的信息,帮助认识《阿尼嘎萨》传承的全貌。田野作业中采录信息的缺位,会直接影响对《阿尼嘎萨》英雄故事价值的判断。而且整理时,一定要保持故事讲述的原始风貌包括民间语言特色。(《第二届中国白马人民俗文化研讨会交流文集》中共陇南市委、市人民政府20153月内印本第3页)陶立璠先生对《阿尼嘎萨》科学版本的整理工作是极其重视的,2015年4月16日他曾致电蒲向明,讨论利用现有录音、录像、笔记等资源,甚至有条件的补录,重新整理《阿尼嘎萨》科学本的问题,但因为时间、经费等因素所限,至今还难以有实质性的进展。

正因如此,刘启舒《阿尼嘎萨》整理本在2015年收入《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故事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512月版,第178334页)时适当做了调整,删减了文辞修饰的一些内容,增加了一些记录中的细节本原叙事内容,在故事最后附上了讲述人、采录人、采录地点、采录时间、流传地区等主要信息,使故事版面容量达到14.4万字。并且在最后附录有3000余字的《采录过程补记》,作为故事真实性的一些解疑。

这次出版的刘启舒搜集整理《阿尼嘎萨》单行本,是在他以前版本的基础上,补充了2015年以来又多次深入白马山寨釆访的采访资料,获得一些本原性叙述的“细化”,字数较原来有较大幅度的增加,对结构、框架有调整,增加了“情深意长”、“抵御官匪”等五个章节,版面字数达到26万多字。

我与刘启舒先生相识十多年,感受最深的是他的宽厚和执着。他少有文人的矜持,因为他从事记者多年,笔耕不辍,产出甚多,在事业上的坚持和勤奋给我印象深刻。从和他的聊天中知道,他早年经历过很多磨难,这为他成就事业提供了强大意志力。两月前,他寄来新改定的《阿尼嘎萨》书稿,要我作序。作为老朋友我为他自费出版该书感到高兴和敬佩,考虑到目前《阿尼嘎萨》在川、甘两省毗邻的市州四县存留情况和搜集整理、学术研究的进展,本人也因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白马藏族文学的整理与研究”之需,对《阿尼嘎萨》(《阿尼•格萨》)搜集整理多有收获和体会,故做了较多引申和发挥,以期读者能了解到更多与《阿尼嘎萨》有关的信息,从而增进对这本书较多的认识和了解。参与《阿尼嘎萨》故事采录的班保林先生(白马藏族),与我也有十余年交情。他热心本民族民间文学的调查和翻译工作,做事细致诚恳,在川甘白马藏区享有良好声望,他为白马人民俗文化调查与研究、发扬与传播方面所做的贡献,也是令人交口称赞的。《阿尼嘎萨》整理本也承载着白马民俗文化国家级传承人、文县白马藏族著名专家余林机(故事讲述人之一)审读书稿的辛勤劳动。正如《中国白马人文化书系•故事卷》评云:“《阿尼嘎萨》故事的文本,凝结着讲述人、采录人、白马民俗文化、白马人最早读者等众多人士的心血和汗水。”诚如是。

我尽力写下对刘启舒先生《阿尼嘎萨》整理本的感受,不当之处,请读者谅解。水深流缓,智多不言。较之,我是说得过多了。

是为序

2018年5月2日至28日于甘肃成县陇南师专寓所

 

 

 (来源:陇南市文联微信公号“陇南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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